指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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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4-02-06 02:29
指迷
廣漠先生閑居于丈室,恬然而宴坐,澹漠而忘懷,委蛇而自適,任運而逍遙,恣放情于自得之鄉(xiāng)矣。時有昭然子,越坐而起,恭然而稽首,立侍乎前。曰:弟子得為役乆矣,未獲夫子傳吾妙道而已。今日宴閑,敢問其道若何?廣漠先生移位近前,默然良乆,動容有間,仰天而笑曰:道奚傳哉。昭然子曰:夫子勿稽,弟子終愿聞之。
廣漠先生曰:道本無問,問亦無答。才涉有言,即墮于第二義也。故曰:道不可傳,傳而非也。視之不見,聽之不聞,摶之不得,思之不知,瞻之在前,忽焉在后。是謂無狀之狀,無物之象,是謂惚恍?;匈忏辟?,其中有物;窈兮?兮,其中有精;其精甚真,其中有信。自古及今,獨立而不改,周行而不殆,可以為天下母。吾不知其名,字之曰道。故心困焉而不能知,口辟焉而不能辭,在人靈府自悟耳。
昭然子曰:道既無傳,弟子嘗聞,道家者祖宗遞授,師資相承,遞授相承個什么?答曰:遞授玄教,相承妙法也。
曰:玄教妙法而亦有道否?答曰:不即不離,譬猶筌蹄也。夫筌者所以在魚,得魚而忘筌;蹄者所以在兔,得兔而忘蹄。言者所以在意,得意而忘言矣。安得夫忘言之人,而與言哉?夫忘言之人者,言無言,絡(luò)日言而未嘗言;為無為,絡(luò)日為而未嘗為也。故曰:無言而無所不言,無為而無所不為矣。
昭然子曰:未得魚兔,必用筌蹄,不能悟意,須假言教。惟愿夫子慈愍,少垂微言,發(fā)吾之覆也。于是再拜稽首,曲躬而立。
廣漠先生曰:居,吾語汝。夫道無后先,而教有頓漸;人性有利鈍,而悟有淺深。稟氣不同,而賢愚有異,循之于本也,咸始于道矣。故曰異途而同歸也。夫頓悟之者,不假修持,則直超彼岸,立證無生矣。而后眼如耳,耳如鼻,鼻如口,口無不同也。心凝形釋,骨肉都融,而能反山川,移城邑,蹈水火,入金石,縱橫無礙,而變化無方者也。夫漸悟之者,先要明其心,悟其性,而后養(yǎng)其命也。次須累其功,積其行,而以歲月求之也。歲之深也,月之乆也,而造次必于是,顛沛必于是,行住必于是,坐臥必于是。綿綿若存,用之不勤,如是無間,鍛煉功著也。而形如槁木,心類寒灰,窈窈之中,獨見曉焉;??之內(nèi),獨聞和焉。而得體合于心,心合于氣,氣合于神,神合于無也。而能攝乾坤于掌上,摶曰月于襟前,卷舒八景,聚散三辰,出有入無,存亡白在,而陰陽不能測矣。
昭然子曰:頓漸之理,敬聞命矣。敢問心性之義若何?弟子性鈍,愿夫子細細釋之。廣漠先生曰:嘻,愚矣,子之難悟也。且若問吾者,心也。吾答若者,亦心也。心之與心,有何異哉。又奚問乎,亦奚說哉。若之問也,吾之答也,總屬妄心,妄心滅處,而不知其誰何。故曰:未始出吾宗。宗者,性也。性稟于道,道稟于自然矣。
曰:心性之義,敬聞命矣。敢問養(yǎng)命之理,而有為乎,無為乎,奚若?答曰:而無為乎,無為而無不為也。故曰:為者敗之,執(zhí)者失之,是以圣人無為故無敗,無執(zhí)故無失也。曰:既是無為者,過去師真而謂曰減飯也,戰(zhàn)睡也,擒猿而捉馬也,薄滋味而愼言也。而似有為乎。其理何如?答曰:夫道本無為也,而心即有煉也。煉者,損也。損其舊習(xí)而新染也。損之又損之,以至于無為,無為而無不為也。故曰:為無為,則無不治矣。夫無為可以養(yǎng)命也。曰:命者,何謂也?答曰:即混元真氣也。故曰:物受之謂命,天賦之謂性,率性之謂道。又曰:不知所以然而然,謂之命。此之謂歟?
昭然子曰:古云不知命無以為君子,此云不知所以然而然謂之命。是兩也,而不同乎?答曰:而言異而理同也。夫不知命無以為君子者,謂不知守其命分也。分外貪生而失其本者,非君子也。夫人以精為根,以命為本,以性為宗,命者氣也,性者神也。夫神、氣、精三者咸原于一,而未嘗離也。而離之者,皆越于分也。曰:何謂越分?答曰:夫人性分,無欠無余,本來具足,凡養(yǎng)生之物,皆是不得已而為之。夫不得已之類,可為無心矣。無心而可以養(yǎng)命也。人而不知此理,心慕于妄縁,而以為其預(yù)謀,積聚而以為乆,恣縱于驕淫之地,流蕩于名利之場,往而不返,迷而不悟,豈能為君子哉。
昭然子曰:夫精氣神未分,則不問。既已分矣,奚復(fù)為一邪?答曰:夫三者分離,皆因其有心也。心之所之,則氣從之,氣之所之,則形應(yīng)之。是故心感于外者,感于悲則淚出,感于辛則涕出,感于燥則汗出,感于酸則液出,是故感于淫則精出也。人能寧心于虛極之鄉(xiāng),息慮于無為之域,則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,而心不動也,而精白秘也。精化為氣,氣化為神,神化為虛,虛實相通,是謂大同。大同而無所同也,而無所不同矣。
昭然子曰:養(yǎng)命之理,敬聞命矣。敢問煉丹之要,亦可得而聞乎。廣漠先生曰:煉丹之要法有多門,而有邪正,亦有大小不同也。曰:奚謂邪?答曰:有煉五金者、八石者,有采日精而月華者,有吞霞而服氣者,有采戰(zhàn)而閉精者,或服水火而還元者,吐故而納新者,按摩而數(shù)息者,熊經(jīng)而鳥伸者,揺筋而擺髓者,咽津而納氣者,守下丹田而明堂者,默朝上帝而運氣者,倒卓昆侖而偃黃河者,肘后飛金精而存想者,休糧而辟谷者,服餌而延形者向之所謂法有多門,而不能盡述也。略言數(shù)端,皆是小乘之邪法也。於戲,多迷于傍門,而不能悟其真道矣。所以學(xué)道者如牛毛,而了道者若麟角也。曰:何由如是之寡也?曰:皆為不遭遇于真師之所訣,而被邪師之所惑,以致于白執(zhí)固而不悟也。故曰:大迷者絡(luò)身不反,大愚者終身不靈也。所謂冰不可鏤,愚不可賢,此固然矣。故正陽頌云:妙法三千六百門,學(xué)人各執(zhí)一為根??蓱z些子神仙法,不在三千六百門。又云:神仙見汝太頑愚,留下丹經(jīng)萬卷余。句句章章皆譬喻,元來真道不關(guān)書。正謂此也。
于是昭然子再拜而起,稽首而立。曰:正煉丹之法若何?先生答曰:夫正煉丹之法者,而有三門,上中下而分為九品,上三品、中三品、下三品。而神亦有三名,太上者,虛無之神;天地者,陰陽之神;人蟲者,血肉之神也。而仙亦有九品,有虛無之仙、天仙、地仙、神仙、鬼仙、山仙、水仙、人仙、物仙,是為九品也。夫虛無之仙,不可論也。故天仙不離于天,地仙不離于地,神仙不離于神,鬼仙不離于鬼,山仙不離于山,水仙不離于水,人仙不離于人,物仙不離于物也。夫原其所始,本無三九之分也。為其悟有深淺,稟有清濁,而功有多寡,故有如是之異也。
曰:上乘煉丹者若何?答曰:夫上乘上品煉丹者,以太虛為罏,以真空為鼎,以圓明為藥物,以天光為進火,以妄情為滲漏,以不爭為防危,以清凈為沐浴,以無為為外護,以恍惚為抽添,以不染為革穢也。而得之于一息之間,而了在于百日之內(nèi)矣。曰:中乘煉丹者何如?答曰:夫中乘上品煉丹者,以乾坤為罏,以陰陽為鼎,以真鉛真汞為藥物,以純陽為進火,以欲念為滲漏,以不昧為防危,以消灑為沐浴,以柔弱為外護,以定慧為抽添,以忘機為革穢也。而得在于百日之中,而了在于三年之外矣。
曰:下乘煉丹者若何?答曰:下乘上,品煉丹者,以身為罏,以心為鼎,以神氣為藥物,以覺照為進火,以逐境為滲漏,以不睡為防危,以滌慮為沐浴,以謙和為外護,以升降為抽添,以純素為革穢也。而得之于三年之內(nèi),而了在于九載之中矣。夫下乘下品煉丹者,亦以身為罏,以五臟六腑為鼎,以精血為藥物,以運氣為進火,以精泄為滲漏,以節(jié)飲為防危,以潄津為沐浴,以修善為外護,以導(dǎo)引為抽添,以不淫為革穢也。而終年無成,而修之于累世矣。此可以延年,而不能出離輪回耳。雖然,比于誣善之人,亦云泥有間矣。
昭然子曰:煉丹之理,敬聞命矣。敢問清凈經(jīng)云:能悟之者,可傳圣道乎?于是廣漠先生放下拂子,斂身而臥,良乆曰:會么?昭然子于言下大悟,踴躍而喜,怡然而笑,遂禮三拜,稽首立侍乎傍。廣漠先生蹙然而起曰:子見個什么道理,而便拜乎?昭然子曰:夫子是何道理之有哉?廣漠先生曰:如是如是,子善護持矣。頌曰:
本來無說亦無傳,只為學(xué)人酷殢筌。
若會其中端的意,寒潭秋月冷沉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