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晉論何去非

西晉論何去非

天下之禍，不患其有可觀之跡而發(fā)於近，而患其無可窺之形而發(fā)於遲。有跡之可覩，雖甚愚怯，必加所警備，而發(fā)於近者，其毒嘗淺。無形之可窺，雖甚智勇，亦忽於防閑，而發(fā)於遲者，其毒常深。昔者五胡之禍晉室，其起者非一朝一夕也。探其基而積之，乃在於數百歳之淹緩。國更三姓，而歴君數十，平居常日，不見其有可窺之形。是以一發(fā)而莫之能支。夫非無形也，蓋爲禍之形常隱於福。爲福之形常隱於禍。人見其爲今日之禍福而巳。不就其所隱而逆窺之。是以於其未發(fā)，皆莫覩其昭然之形。此其爲禍至於不可勝救也。先王之制夷狄於要荒也。甚惡其猾夏而亂華，未嘗不欲驅攘而?之。周公朝諸侯於明堂，夷蠻、戎狄之君立於四門之外，使無與乎備物盛禮之觀。後丗之君幸其衰敝而恱其向服也，因內徙而親之。其事肇於漢之孝宣，漸於丗祖而盛於魏武，或空其國而罷徼塞之警，或藉其兵而爲?敵之捍。夫既去其侮，而又役其力，可謂丗主之大欲，國家之盛福矣。不知積之既乆，而大禍之所伏，一旦洶然而發(fā)，若決坊水，莫之能遏。晉爲不幸而適當之，以其平居常日不觀其昭然之形故也。昔者孝宣承武帝攘擊匈奴之威，?五單于內爭，始納呼韓邪，使之依阻塞下，稍通五原而來其朝。至于孝元，而呼韓邪乃願保塞，而請罷邊備。頼侯應之，?以爲自孝武攘之幕北，奪其隂山，匈奴失所蔽隱，毎過隂山，未嘗不哭其?亡也。今罷備塞，則示之大利。元帝雖報謝焉，自是胡人亦浸而南顧，漢亦甚恱其來而不之卻也。丗祖因匈奴日逐之至，遂建南廷以安納之，稍內居之西河美稷，而其諸部因遂屯守北地、朔方、五原、代郡、雲中、定襄、鴈門之七郡，而河西之地鞠爲虜區(qū)，加徙叛羗，錯置三輔。魏武復大徙武都之氐以實?畿，用禦蜀宼，而匈奴五郡皆居汾晉，而近在肘腋矣。於晉之興，大率中原半爲夷居。元海，匈奴也，而居晉陽；石勒，羯人也，而居上黨；姚氏，羗也，而居扶風；符氏，氐也，而居臨渭；慕容，鮮卑也，而居昌黎。種族日蕃，其居處飲食皆趨華矣，而其桀暴貪悍、樂?喜亂之志態(tài)，則亦無時而變也。是以元海一倡，而并雍之胡，乗時四起，自長淮之北，無復晉土，而爲戰(zhàn)國者幾二百年，所謂發(fā)於遲而爲毒深也。雖然，彼之內徙而聽役也，亦迫於制服之威，而其情未嘗不懷土而思返，固甚怨夫中國羈拘而賤侮之也。是以劉猛發(fā)憤而反於晉，事雖不濟，而劉氏諸部未嘗一日而忘之也。自魏而上，非無明智之主，足以察究微漸，爲子孫萬丗之慮，然皆安其內附，或樂用其力，唯恐不能鳩令而牧役之，雖有失爲禍之形，皆不爲之深思逺慮，就其所伏而消厭之。由晉而下，自武帝之平一呉?，徧撫天下，固無藉乎夷狄之助矣。茍於此時有能探其所伏之禍而逆制焉，因其懷返之情，加之恩意，以導其行，爲之假建名號而廩資之，使各以種族而還之舊土，彼樂引輕去而惟恐其後也，然後嚴斥障塞，使有華夷內外之辨，後雖有警，則無至發(fā)於肘腋之間，而被不可勝言之禍矣。雖然，自非明智果斷之主爲子孫後丗之慮，則不能決於有爲以救其未發(fā)之深禍也。彼?武自平一呉?，方以侈欲形於天下，其能及此乎？雖郭欽抗?江統(tǒng)，著論，其言反復切至，皆恬然不爲省，方抱虎而熟寐爾。嗟乎！爲天下者，無恃其爲平日之福，而忽其所隱之禍也。

皇朝文鑑卷第一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