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文匯鈔序

古文匯鈔序

古文之名何昉乎？蓋后之君子，論其世思以起其衰，不得已而強名之者也。先儒謂三代無文人，春秋以降，始有子產(chǎn)、叔向用文詞為功，而莊周、列御寇遂以名其家，西京以下班班矣。其時有古文尙書、古文孝經(jīng)者，以六書難字為考正而已，初非以其文名之也。自魏、晉六朝工于四六駢偶，唐宋巨儒始為黜浮崇雅之學(xué)，將力挽斯世之頹靡，而軌之于正。古文之名迺大行，蓋以自名其文之學(xué)于古耳。其于古人之日經(jīng)目史者，未敢遽以文名之。南宋后，經(jīng)生習(xí)科舉之業(yè)，三百年來，以帖括為時文，人皆趨今而去古，間有援古以入今，古文時文，或離或合，離者病于空疎，合者病于剽竊。彼其所謂古文與時文對待而言者也，蓋古學(xué)之亡久矣。吳郡蔣新又吾友韜仲僉憲公之孫也，刻其古文匯鈔成問序于余日：此吾祖所以教于家者也，愿得一言以識勿忘。余取其目觀之，則自周禮、檀弓、家語以下，左、國、公、谷、國策、三史八家之言皆在，而其書不過數(shù)帙。噫嘻，是何其取之之博而用之之約乎。夫周禮，河間獻王所得，與儀禮同上之秘府。然仆禮有?經(jīng)三十九篇已亡，而周禮冬官一篇亦闕。小戴氏增損禮書、曲禮檀弓以下共四十三篇，馬氏又益以月令、明堂位、樂記，篇第苦其錯雜，故論禮者以為不如春秋三傳之為全書。然漢儒多尊公、榖，抑左氏，至東京以后始顯，而國語亦輔之以行，名日春秋外傳。戰(zhàn)國策。劉向所定三十三篇，崇文總目稱十一篇。宋時再命儒臣訂定迺完。夫士生于古學(xué)廢絕之后，區(qū)區(qū)掇拾整齊于煨燼屋壁之余，亡者澌滅而不傳，存者混淆而無次，有識者咨嗟太息，恨后生不見古人之大全，良以此也。詎肯厭遺經(jīng)為難，竟又從而摘裂破碎之哉！三史唯孟堅為蘭臺定本，史記已有闕文，蔚宗所刪取者，謝承、袁山松諸家，今已莫可叅訂。若夫韓歐大家之文，后人尊而奉之，業(yè)已家昌黎而戸廬陵。然君子以為元末諸儒所為婺學(xué)者，其于八家講求各有本原，所當(dāng)博稽以要其歸，未可于尺幅之內(nèi)規(guī)規(guī)而趨之也。蓋讀書之難如此。蔣氏自清流公以春秋起家，余交于僉憲最深，知能世其家學(xué)。今新又年甚少，才甚高，將以其學(xué)游京師，而刻所鈔，以無忘先志。傳日：學(xué)猶殖也，不殖將落，新又之所殖，不既多乎。夫韓宣子適魯，見易象與春秋，司馬遷涉江淮，探禹穴，而世本楚漢春秋叅之以訪求，而后大備。京師者，文人學(xué)士之所集，羽翼經(jīng)傳之書在焉。然則新又其繹于所已聞，以進乎所未聞可也。彼夫探摭薈蕞之書，豈足為新又重哉？余既慨世人之不悅學(xué)，而新又好古，又表揚其祖父之教，有合于昔人讀書之大指，乃因其請而敘以歸之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