資治通鑒卷第六十五

資治通鑒卷第六十五

臣司馬　光奉　勑編集

漢紀(jì)五十七

孝獻(xiàn)皇帝庚

建安十一年春正月，有星孛于北斗?！〔懿僮詫趔{干，留其丗子丕守鄴，使別駕從事崔琰傳之。操圍壷?三月，壷?降。髙干自入匈奴求救，單于不受。干獨與數(shù)騎亡，欲南犇荊州，上洛都尉王琰捕斬之，并州悉平。曹操使陳郡梁習(xí)以別部司馬領(lǐng)并州刺史。時荒亂之余，胡狄雄張，吏民亡叛，入其部落，兵家擁眾，各為寇害。習(xí)到官，誘喻招納，皆禮召其豪右，稍稍薦舉，使詣幕府。豪右已盡，次發(fā)諸丁彊，以為義從。又因大軍出征，令諸將分請，以為勇力。吏兵已去之后，稍移其家，前后送鄴，凡數(shù)萬口。其不從命者，興兵致討，斬首千數(shù)，降附者萬計，單于恭順，名王稽顙，服事供職，同于編戶。邊境肅清，百姓布野，勤勸農(nóng)桑，令行禁止。長老稱詠，以為自所聞識，刺史未有如習(xí)者。習(xí)乃貢逹名士避地州界者，河內(nèi)常林、楊俊、王?、荀緯及太原王凌之徒，操悉以為縣長，后皆顯名于丗。初，山陽仲長統(tǒng)游學(xué)至并州，過髙干，干善遇之，訪以丗事。統(tǒng)謂干曰：君有雄志而無雄才，好士而不能擇人，所以為君深戒也。干雅自多，不恱統(tǒng)言，統(tǒng)遂去之。干死，荀彧舉統(tǒng)為尙書郎。著論曰昌言，其言治亂，略曰：豪杰之當(dāng)天命者，未始有天下之分者也。無天下之分，故戰(zhàn)爭者競起焉。角智者皆窮，角力者皆負(fù)，形不堪復(fù)伉，埶不足復(fù)校，乃始羈首系頸，就我之銜紲耳。及繼體之時，豪杰之心既絕，士民之志已定，貴有常家，尊在一人。當(dāng)此之時，雖下愚之才居之，猶能使恩同天地，威侔鬼神。周孔數(shù)千，無所復(fù)角。其圣，賁、育百萬，無所復(fù)奮其勇矣。彼后嗣之愚主，見天下莫敢與之違，自謂若天地之不可亡也，乃犇其私嗜，騁其邪欲，君臣宣滛，上下同惡，荒廢庶政，棄忘人物。信任親愛者，盡佞諂容說之人也；寵貴隆豐者，盡后妃姫妾之家也。遂至熬天下之脂膏，斵生民之骨髓。怨毒無聊。禍亂并起。中國擾攘。四夷侵叛。土崩瓦解。一朝而去。昔之為我哺乳之子孫者。今盡是我飲血之寇讎也。至于運徙埶去。猶不覺悟者。豈非冨貴生不仁。沈溺致愚疾邪。存亡以之迭代。治亂從此周復(fù)。天道常然之大數(shù)也。　秋七月。武威太守張猛殺雍州刺史邯鄲商，州兵討誅之。猛，奐之子也。八月，曹操東討海賊管承，至淳于，遣將樂進(jìn)、李典擊破之，承走入海島?！〔g復(fù)叛，操遣于禁討斬之?！∈菤r，立故瑯邪王容子熈為瑯邪王。齊、北海、阜陵、下邳、常山、甘陵、濟(jì)、隂、平原八國皆除?！趸竵\天下亂，略有漢民十余萬戶。?、紹皆立其酋豪為單于，以家人子為已女，妻焉。遼西烏桓蹋頓尤彊，為紹所厚，故尚兄弟歸之。數(shù)入塞為寇，欲助尚復(fù)故地。曹操將擊之，鑿平虜渠、泉州渠以通運?！O權(quán)擊山賊麻保二屯，平之。十二年春二月，曹操自淳于還鄴。丁酉，操奏封大功臣二十余人皆為列侯，因表萬歳亭矦荀彧功狀。三月，增封彧千戶，又欲授以三公，彧使荀攸深自陳讓，至于十?dāng)?shù)，乃止?！〔懿賹魹趸福T將皆曰：?尚亡虜耳，夷狄貪而無親，豈能為尚用？今深入征之，劉備必說劉表以襲許，萬一為變，事不可悔。郭嘉曰：公雖威震天下，胡恃其逺，必不設(shè)備。因其無備，卒然擊之，可破滅也。且?紹有恩于民夷，而尚兄弟生存，今四州之民，徒以威附，德施未加，舎而南征，尚因烏桓之資，招其死主之臣，胡人一動，民夷俱應(yīng)，以生蹋頓之心，成覬覦之計，恐青、冀非己之有也。表坐談客耳，自知才不足以御備，重任之則恐不能制，輕任之則備不為用，雖虛國逺征，公無憂矣。操從之。行至易，郭嘉曰：兵貴神速，今千里襲人，輜重多，難以趨利。且彼聞之必為備，不如留輜重，輕兵兼道以出，掩其不意。初，?、紹數(shù)遣使召田疇于無終，又即授將軍印，使安輯所統(tǒng)，疇皆拒之。及曹操定冀州，河閑邢颙謂疇曰：黃巾起來二十余年，海內(nèi)鼎沸，百姓流離。今聞曹公灋令嚴(yán)，民厭亂矣。亂極則平，請以身先。遂裝還郷里。疇曰：邢颙，天民之先覺者也。操以颙為冀州從事。疇忿烏桓多殺其本郡冠蓋，意欲討之，而力未能。操遣使辟疇，疇戒其門下趣治嚴(yán)。門人曰：昔?公慕君，禮命五至，君義不屈。今曹公使一來，而君若恐弗及者，何也？疇笑曰：此非君所識也。遂隨使者到軍，拜為蓨令，隨軍次無終。時方夏水雨，而濵海洿下濘滯不通，虜亦遮守蹊要，軍不得進(jìn)。操患之，以問田疇。疇曰：此道秋夏每常有水，淺不通車馬，深不載舟船，為難乆矣。舊北平郡治在平岡，道出盧龍，逹于栁城，自建武以來，陷壞斷絕，垂二百載，而尚有微徑可從。今虜將以大軍當(dāng)由無終，不得進(jìn)而退，懈弛無備。若嘿回軍，從盧龍口越白檀之險，出空虛之地，路近而便，掩其不備，蹋頓可不戰(zhàn)而禽也。操曰：善。乃引軍還，而署大木表于水側(cè)路傍曰：方今夏暑，道路不通，且俟秋冬。乃復(fù)進(jìn)軍。虜?騎見之，誠以為大軍去也。操令疇將其眾為郷導(dǎo)，上徐無山，壍山堙谷五百余里，經(jīng)白檀，歴平岡，渉鮮卑庭，東指栁城。未至二百里，虜乃知之。尚、熙與蹋頓及遼西單于樓班、右北平單于能臣抵之等將數(shù)萬騎逆軍。八月，操登白狼山，卒與虜遇，眾甚盛。操車重在后，被甲者少，左右皆懼。操登髙望虜陣不整，乃縱兵擊之，使張遼為先鋒，虜眾大崩，斬蹋頓及名王已下，胡、漢降者二十余萬口。遼東單于速仆丸與尚熈犇遼東太守公孫康，其眾尚有數(shù)千騎，或勸操遂擊之，操曰：吾方使康斬送尚、熈首，不煩兵矣。九月，操引兵自柳城還。公孫康欲取尚、熈以為功，乃先置精勇于廐中，然后請尚、熈入。未及坐，康叱伏兵禽之，遂斬尚、熈并速仆丸首送之。諸將或問操：公還而康斬尚、熈，何也？操曰：彼素畏尚、熈，吾急之則并力，緩之則自相圖。其埶然也。操梟尚首，令三軍：敢有哭之者斬。牽招獨設(shè)祭悲哭。操義之，舉為茂才。時天寒且旱，二百里無水，軍又乏食，殺馬數(shù)千匹以為糧，鑿地入三十余丈方得水。既還，科問前諫者，眾莫知其故，人人皆懼。操皆厚賞之，曰：孤前行乗危以徼幸，雖得之，天所佐也，顧不可以為常。諸君之諫，萬安之計，是以相賞，后勿難言之?！《滦撩行秦糜邬囄??！∫宜龋S巾殺濟(jì)南王赟。十一月，曹操至易水，烏桓單于代郡普富盧、上郡那樓皆來賀。師還，論功行賞，以五百戶封田疇為亭矦。疇曰：吾始為劉公報仇，率眾遁逃，志義不立，反以為利，非本志也。固讓不受。操知其至心，許而不奪。操之北伐也，劉僃說劉表襲許，表不能用。及聞操還，表謂備曰：不用君言，故為失此大?。備曰：今天下分裂，日尋干戈，事?之來，豈有終極乎？若能應(yīng)之于后者，則此未足為恨也。是歳，孫權(quán)西擊黃祖，虜其人民而還?！?quán)母吳氏疾篤，引見張昭等，屬以后事而卒?！〕酰樞爸T葛亮寓居襄陽隆中，每自比管仲、樂毅，時人莫之許也，惟潁川徐庶與崔州平謂為信然。州平，烈之子也。劉僃在荊州，訪士于襄陽司馬徽?；赵唬喝迳资?，豈識時務(wù)？識時務(wù)者，在乎俊杰，此閑自有伏龍鳳雛。僃問為誰，曰：諸葛孔明、龐士元也。徐庶見僃于新野，僃器之。庶謂僃曰：諸葛孔明，臥龍也，將軍豈愿見之乎？僃曰：君與俱來。庶曰：此人可就見，不可屈致也。將軍宜枉駕顧之。僃由是詣亮，凡三往乃見。因屏人曰：漢室傾頹，奸臣竊命，孤不度德量力，欲信大義于天下，而智術(shù)淺短，遂用猖蹶，至于今日。然志猶未已，君謂計將安出？亮曰：今曹操已擁百萬之眾，挾天子而令諸矦，此誠不可與爭鋒。孫權(quán)據(jù)有江東，已歷三丗，國險而民附，賢能為之用，此可與為援而不可圗也。荊州北據(jù)漢、沔，利盡南海，東連吳、?，西通巴、蜀，此用武之國，而其主不能守，此殆天所以資將軍也。益州險塞，沃野千里，天府之土，劉璋暗弱，張魯在北，民殷國富，而不知存，?智能之士，思得明君，將軍既帝室之胄，信義著于四海，若跨有荊、益，保其巖阻，撫和戎越，結(jié)好孫權(quán)，內(nèi)修政治，外觀時變，則霸業(yè)可成，漢室可興矣。僃曰：善。于是與亮情好日密。?羽、張飛不恱，僃解之曰：孤之有孔明，猶魚之有水也，愿諸君勿復(fù)言。羽、飛乃止。司馬徽清雅有知人之鑒，同縣龐德公素有重名，徽兄事之。諸葛亮每至德公家，獨拜床下，德公初不令止。德公從子統(tǒng)，少時樸鈍，未有識者，惟德公與徽重之。德公常謂孔明為臥龍，士元為鳳鶵，德操為水鑒，故德操與劉僃語而稱之。

十三年春正月，司徒趙溫辟曹操子丕。操表溫辟臣子弟，選舉故不以實，策免之。　曹操還鄴，作?武池以肄舟師。　初，巴郡甘寧將僮客八百人歸劉表。表儒人，不習(xí)軍事，寧觀表事埶，終必?zé)o成，恐一朝眾散，并受其禍，欲東入?yún)恰｜S祖在夏口，軍不得過，乃留依祖。三年，祖以凡人畜之。孫權(quán)擊祖，祖軍敗走，權(quán)校尉凌操將兵急追之。寧善射，將兵在后射殺操，祖由是得免。軍罷還營，待寧如初。祖都督蘇飛數(shù)薦寧，祖不用。寧欲去，恐不免，飛乃白祖，以寧為邾長，寧遂亡犇孫權(quán)。周瑜、呂蒙共薦逹之，權(quán)禮異同于舊臣。寧獻(xiàn)策于權(quán)曰：今漢祚日微，曹操終為篡盜。南荊之地，山川形便，誠國之西埶也。寧觀劉表慮既不逺，兒子又劣，非能承業(yè)傳基者也。至尊當(dāng)早圗之，不可后操。圖之之計，冝先取黃祖，祖今昬耄已甚，財榖并乏，左右貪縱，吏士心怨，舟船戰(zhàn)具，頓廢不修，怠于耕農(nóng)，軍無灋伍。至尊今往，其破可必。一破祖軍，鼓行而西，據(jù)楚?，大勢彌廣，即可漸規(guī)巴、蜀矣。權(quán)深納之。張昭時在坐，難曰：今吳下業(yè)業(yè)，若軍果行，恐必致亂。寧謂昭曰：國家以蕭何之任付君，君居守而憂亂，奚以希慕古人乎？權(quán)舉酒屬寧曰：興霸今年行討，如此酒矣，決以付卿，卿但當(dāng)勉建方略，令必克祖，則卿之功，何嫌張長史之言乎？權(quán)遂西擊黃祖。祖橫兩蒙沖，挾守沔口，以栟閭大紲系石為矴，上有千人，以弩交射，飛矢雨下，軍不得前。偏將軍董襲與別部司馬凌統(tǒng)俱為前部，各將敢死百人，人被兩鎧，乗大舸，突入蒙沖里。襲身以刀斷兩紲，蒙沖乃橫流，大兵遂進(jìn)。祖令都督陳就以水軍逆戰(zhàn)，平北都尉呂蒙勒前鋒，親梟就首。于是將士乗勝，水陸并進(jìn)，傳其城，盡銳攻之，遂屠其城。祖挺身走，追斬之，虜其男女?dāng)?shù)萬口。權(quán)先作兩函，欲以盛祖及蘇飛首。權(quán)為諸將置酒，甘寧下席叩頭，血涕交流，為權(quán)言：飛疇昔舊恩，寧不值飛，固已捐骸于溝壑，不得致命于麾下。今飛罪當(dāng)夷戮，特從將軍乞其首領(lǐng)。權(quán)感其言，謂曰：今為君置之，若走去何？寧曰：飛免分裂之禍，受更生之恩，逐之尚必不走，豈當(dāng)圗亡哉！若爾，寧頭當(dāng)代入函。權(quán)乃赦之。凌統(tǒng)怨寧殺其父，操常欲殺寧，權(quán)命統(tǒng)不得讎之，令寧將兵屯于它所?！∠?，六月，罷三公官，復(fù)置丞相、御史大夫。癸巳，以曹操為丞相。操以冀州別駕從事崔琰為丞相西曹掾、司空東曹掾陳留毛玠為丞相東曹掾，元城令河內(nèi)司馬朗為主簿，弟懿為文學(xué)掾，冀州主簿盧毓為灋曹議令史。毓，植之子也。琰、玠并典選舉，其所舉用，皆清正之士，雖于時有盛名而行不由本者，終莫得進(jìn)。拔敦實，斥華偽，進(jìn)沖遜，抑阿黨，由是天下之士，莫不以廉節(jié)自勵，雖貴寵之臣，輿服不敢過度。至乃長吏還者，垢靣羸衣，獨乗柴車。軍吏入府，朝服徒行。吏?于上，俗移于下。操聞之，嘆曰：用人如此，使天下人自治，吾復(fù)何為哉！司馬懿少聦逹，多大略。崔琰謂其兄朗曰：君弟聦亮明允，剛斷英特，非子所及也。操聞而辟之，懿辭以風(fēng)痺。操怒，欲收之，懿懼，就職?！〔偈箯堖|屯長社，臨發(fā)，軍中有謀反者，夜驚亂起火，一軍盡擾。遼謂左右曰：勿動！是不一營盡反，必有造變者，欲以驚動人耳。乃令軍中，其不反者安坐。遼將親兵數(shù)十人，中陳而立，有頃皆定，即得首謀者殺之。遼在長社，于禁屯潁隂，樂進(jìn)屯陽翟，三將任氣，多共不恊。操使司空主簿趙儼并參三軍，每事訓(xùn)諭，遂相親睦?！〕酰皩④婑R騰與鎮(zhèn)西將軍韓遂結(jié)為異姓兄弟，后以部曲相侵，更為讎敵。朝廷使司?校尉鐘繇、涼州刺史韋端和解之，徴騰入屯槐里。曹操將征荊州，使張既說騰，令釋部曲還朝，騰許之。已而更猶豫，既恐其為變，乃移諸縣，促儲偫、二千石郊迎。騰不得已發(fā)東。操表騰為衛(wèi)尉，以其子超為偏將軍，統(tǒng)其眾，悉徙其家屬詣鄴?！∏铮咴?，曹操南擊劉表?！“嗽拢∥?，以光祿勲山陽郗慮為御史大夫?！∪勺樱写蠓蚩兹跅壥小Ｈ谑哑洳磐?，數(shù)戯侮曹操，發(fā)辭偏宕，多致乖忤。操以融名重天下，外相容忍而內(nèi)甚嫌之。融又上書言：宜準(zhǔn)古王畿之制，千里寰內(nèi)，不以封建諸矦。操疑融所論建漸廣，益憚之。融與郗慮有，?慮承操風(fēng)?，構(gòu)成其罪，令丞相軍謀?酒路粹奏：融昔在北海，見王室不靜，而招合徒眾，欲規(guī)不軌，及與孫權(quán)使語，謗訕朝廷。又前與白衣禰衡跌蕩放言，更相賛揚。衡謂融曰：仲尼不死，融荅顏回復(fù)生。大逆不道，宜極重誅。操遂收融，并其妻子皆殺之。初京兆脂習(xí)與融善，每戒融剛直太過，必罹丗患。及融死，許下莫敢收者。習(xí)往撫尸曰。文舉舎我死，吾何用生為。操收習(xí)，欲殺之，既而赦之?！〕鮿⒈矶?琮。表為琮娶其后妻蔡氏之姪，蔡氏遂愛琮而惡?。表妻弟蔡瑁、外甥張允并得幸于表，日相與毀?而譽(yù)琮。?不自寧，與諸葛亮謀自安之術(shù)，亮不對。后乃共升髙樓，因令去梯，謂亮曰：今日上不至天，下不至地，言出子口而入吾耳，可以言未？亮曰：君不見申生在內(nèi)而危，重耳居外而安乎？?意感悟，隂規(guī)出計，?。黃祖死，?求代其任，表乃以?為江夏太守。表病甚，?歸省疾。瑁、允恐其見表而父子相感，更有托后之意，乃謂?曰：將軍命君撫臨江夏，其任至重。今釋眾擅來，必見譴怒，傷親之歡，重増其疾，非孝敬之道也。遂遏于戶外，使不得見。?流涕而去。表卒，瑁、允等遂以琮為嗣。琮以矦印授?，?怒，投之地，將因犇喪作難。會曹操軍至?犇，江南章陵太守蒯越及東曹掾傅巽等勸劉琮降。操曰：逆順有大體，彊弱有定埶。以人臣而拒人主，逆道也；以新造之楚而御中國，必危也；以劉僃而敵曹公，不當(dāng)也。三者皆短，將何以待敵？且將軍自料何如劉僃？若僃不足御曹公，則雖全楚不能以自存也；若足御曹公，則僃不為將軍下也。琮從之。九月，操至新野，琮遂舉州降，以節(jié)迎操。諸將皆疑其詐，婁圭曰：天下擾攘，各貪王命以自重，今以節(jié)來，是必至誠。操遂進(jìn)兵。時劉僃屯樊，琮不敢告僃。僃乆之，乃覺。遣所親問琮，琮令其官屬宋忠詣僃宣?。時曹操已在宛，僃乃大驚駭，謂忠曰：卿諸人作事如此，不早相語，今禍至方告我，不亦太劇乎！引刀向忠曰：今斷卿頭，不足以解忿，亦恥丈夫臨別復(fù)殺卿。軰遣忠去，乃呼部曲共議。或勸僃攻琮，荊州可得。僃曰：劉荊州臨亡托我以孤遺，背信自濟(jì)，吾所不為，死何面目以見劉荊州乎！僃將其眾去，過襄陽，駐馬呼琮，琮懼不能起。琮左右及荊州人多歸僃，僃過辭表墓，涕泣而去。比到當(dāng)陽，眾十余萬人，輜重數(shù)千兩，日行十余里。別遣?羽乗船數(shù)百艘，使?江陵?；蛑^僃曰：宜速行保江陵。今雖擁大眾，被甲者少，若曹公兵至，何以拒之？僃曰：夫濟(jì)大事，必以人為本。今人歸吾，吾何忍棄去！

習(xí)鑿齒論曰：劉玄德雖顚沛險難，而信義愈明，勢偪事危，而言不失道。追景升之顧，則情感三軍；戀赴義之士，則甘與同敗。終濟(jì)大業(yè)，不亦宜乎　○

劉琮將王威說琮曰：曹操聞將軍既降，劉僃已走，必懈弛無僃，輕行單進(jìn)。若給威竒兵數(shù)千，徼之于險，操可獲也。獲操即威震四海，非徒保守今日而已。琮不納。操以江陵有軍實，恐劉僃據(jù)之，乃釋輜重，輕軍到襄陽。聞僃已過，操將精騎五千急追之，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，及于當(dāng)陽之長坂。僃棄妻子，與諸葛亮、張飛、趙云等數(shù)十騎走，操大獲其人眾輜重。徐庶母為操所獲，庶辭僃，指其心曰：本欲與將軍共圖王霸之業(yè)者，以此方寸之地也。今已失老母，方寸亂矣，無益于事，請從此別。遂詣操。張飛將二十騎拒后。飛?水?dāng)鄻?，瞋目橫矛曰：身是張益德也，可來共決死。操兵無敢近者。或謂僃：趙云已北走，僃以手?擿之曰：子龍不棄我走也。頃之，云身抱僃子禪，與?羽船，?得濟(jì)。沔遇劉?眾萬余人，與俱到夏口。曹操進(jìn)軍江陵，以劉琮為青州刺史，封列矦并蒯越等矦者凡十五人。釋韓嵩之囚，待以交友之禮，使條品州人優(yōu)劣，皆擢而用之。以嵩為大鴻臚，蒯越為光祿勲，劉先為尚書。鄧羲為侍中。荊州大將南陽文聘別屯在外。琮之降也，呼聘欲與俱，聘曰：聘不能全州，當(dāng)待罪而已。操濟(jì)漢，聘乃詣操。操曰：來何遟邪？聘曰：先日不能輔弼劉荊州以奉國家。荊州雖沒，常愿據(jù)守漢川，保全土境，生不負(fù)于孤弱，死無愧于地下，而計不在已，以至于此，實懷悲慙，無顏早見耳。遂歔欷流涕。操為之愴然，字謂之曰：仲業(yè)，卿真忠臣也。厚禮待之，使統(tǒng)本兵為江夏太守。初，?紹在冀州，遣使迎汝南士大夫。西平和洽以為冀州土平民彊，英桀所利四戰(zhàn)之地，不如荊州土險民弱，易依?也。遂從劉表。表以上客待之，洽曰：所以不從本初，辟爭地也。昬丗之主，不可黷近。乆而不去，讒慝將興。遂南之武陵。表辟南陽劉望之為從事，而其友二人皆以讒毀為表所誅，望之又以正諫不合，投傳告歸。望之弟廙謂望之曰：趙殺鳴犢，仲尼回輪。今兄既不能灋柳下惠，和光同塵于內(nèi)，則宜模范蠡遷化于外，坐而自絕于時，殆不可也。望之不從，尋復(fù)見害。廙犇揚州，南陽韓曁避?術(shù)之命，徙居山都山。劉表又辟之，遂遁居孱陵。表深恨之。墍懼，應(yīng)命，除宜城長。河?xùn)|裴潛亦為表所禮重，潛私謂王暢之子粲及河內(nèi)司馬芝曰：劉牧非霸王之才，乃欲西伯自處，其敗無日矣！遂南適長沙。于是操以曁為丞相士曹屬，潛參丞相軍事，洽、廙、粲皆為掾?qū)?，芝為管令?/p>

從人望也。冬，十月，癸未朔，日有食之?！〕?，魯肅聞劉表卒，言于孫權(quán)曰：荊州與國鄰接，江山險固，沃野萬里，士民殷富，若據(jù)而有之，此帝王之資也。今劉表新亡，二子不協(xié)，軍中諸將，各有彼此。劉僃天下梟雄，與操有?，寄寓于表，表惡其能而不能用也。若僃與彼協(xié)心，上下齊同，則宜撫安，與結(jié)盟好；如有離違，宜別圖之，以濟(jì)大事。肅請得奉命吊表二子，并慰勞其軍中用事者，及說僃使撫表眾，同心一意，共洽曹操，僃必喜而從命。如其克諧，天下可定也。今不速往，恐為操所先。權(quán)即遣肅行到夏口，聞操已向荊州，晨夜兼道，比至南郡，而琮已降僃南走。肅徑迎之，與僃、?于當(dāng)陽長坂。肅宣權(quán)、?論天下事，埶致殷勤之意，且問僃曰：豫州今欲何至？僃曰：與蒼梧太守吳巨有舊，欲往投之。肅曰：孫討虜聦明仁惠，敬賢禮士，江表英豪咸歸附之，已據(jù)有六郡，兵精糧多，足以立事。今為君計，莫若遣腹心自結(jié)于東，以共濟(jì)世業(yè)。而欲投吳巨，巨是凡人，偏在逺郡，行將為人所并，豈足托乎？僃甚恱。肅又謂諸葛亮曰：我子瑜友也。即共定交。子瑜者，亮兄瑾也。避亂江東，為孫權(quán)長史，備用肅計，進(jìn)住鄂縣之樊口。曹操自江陵將順江東下，諸葛亮謂劉僃曰：事急矣，請奉命求救于孫將軍。遂與魯肅俱詣孫權(quán)。亮見權(quán)于柴桑，說權(quán)曰：海內(nèi)大亂，將軍起兵江東，劉豫州収眾漢南，與曹操并爭天下。今操芟夷大難，略已平矣。遂破荊州，威震四海。英雄無用武之地，故豫州遁逃至此。愿將軍量力而處之。若能以吳、越之眾與中國抗衡，不如早與之絕；若不能，何不按兵朿甲，北面而事之！今將軍外托服從之名，而內(nèi)懷猶豫之計，事急而不斷，禍至無日矣。權(quán)曰：茍如君言，劉豫州何不遂事之乎？亮曰：田橫，齊之壯士耳，猶守義不辱；況劉豫州王室之胄，英才蓋丗，眾士慕仰，若水之歸海。若事之不濟(jì)，此乃天也，安能復(fù)為之下乎！權(quán)勃然曰：吾不能舉全吳之地，十萬之眾，受制于人，吾計決矣。非劉豫州莫可以當(dāng)曹操者。然豫州新敗之后，安能抗此難乎！亮曰：豫州軍雖敗于長阪，今戰(zhàn)士還者及?羽，水軍精甲萬人，劉?合江夏戰(zhàn)士亦不下萬人。曹操之眾，逺來疲敝，聞追豫州，輕騎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，此所謂彊弩之末埶不能穿魯縞者也。故兵灋忌之，曰必蹶上將軍。且北方之人不習(xí)水戰(zhàn)，又荊州之民附操者，偪兵埶耳，非心服也。今將軍誠能命猛將統(tǒng)兵數(shù)萬，與豫州恊規(guī)同力，破操軍必矣。操軍破，必北還。如此，則荊吳之埶彊，鼎足之形成矣。成敗之機(jī)，在于今日。權(quán)大恱，與其群下謀之。是時曹操遺權(quán)書曰：近者奉辭伐罪，旌麾南指，劉琮束手。今治水軍八十萬眾，方與將軍?獵于吳。權(quán)以示群下，莫不響震失色。長史張昭等曰：曹公豺虎也，挾天子以征四方，動以朝廷為辭，今日拒之，事更不順。且將軍大埶，可以拒操者，長江也。今操得荊州，奄有其地，劉表治水軍蒙沖?艦?zāi)艘郧?shù)，操悉浮以沿江，兼有歩兵，水陸俱下，此為長江之險，已與我共之矣。而埶力眾寡，又不可論。愚謂大計不如迎之。魯肅獨不言。權(quán)起更衣，肅追于宇下。權(quán)知其意，執(zhí)肅手曰：卿欲何言？肅曰：向察眾人之議，專欲誤將軍，不足與圖大事。今肅可迎操耳，如將軍不可也。何以言之？今肅迎操，操當(dāng)以肅還付郷黨，品其名位，猶不失下曹從事，乗犢車，從吏卒，交游士林，累官，故不失州郡也。將軍迎操，欲安所歸乎？愿早定大計，莫用眾人之議也。權(quán)嘆息曰：諸人持議，甚失孤望。今卿廓開大計，正與孤同。時周瑜受使至番陽，肅勸權(quán)召瑜還。瑜至，謂權(quán)曰：操雖托名漢相，其實漢賊也。將軍以神武雄才，兼杖父兄之烈，割據(jù)江東，地方數(shù)千里，兵精足用，英雄樂業(yè)，當(dāng)橫行天下，為漢家除殘去穢。況操自送死，而可迎之邪！請為將軍籌之。今北土未平，馬超、韓遂尚在關(guān)西，為操后患，而操舍鞍馬，杖舟楫，與吳越爭衡。又今盛寒，馬無藁草，驅(qū)中國士眾逺渉江湖之閑，不習(xí)水土，必生疾病。此數(shù)者，用兵之患也，而操皆冒行之。將軍禽操，宜在今日。瑜請得精兵數(shù)萬人，進(jìn)住夏口，保為將軍破之。權(quán)曰：老賊欲廢漢自立，乆矣，徒忌二?：呂布、劉表與孤耳。今數(shù)雄已滅，惟孤尚存，孤與老賊勢不兩立，君言當(dāng)擊，甚與孤合，此天以君授孤也。因抜刀斫前奏案曰：諸將吏敢復(fù)有言當(dāng)迎操者，與此案同。乃罷?。是夜，瑜復(fù)見權(quán)曰：諸人徒見操書言水歩八十萬，而各恐懾，不復(fù)料其虛實，便開此議，甚無謂也。今以實校之，彼所將中國人不過十五六萬，且已乆疲，所得表眾，亦極七八萬耳，尚懷狐疑。夫以疲病之卒，御狐疑之眾，眾數(shù)雖多，甚未足畏。瑜得精兵五萬，自足制之，愿將軍勿慮。權(quán)撫其背曰：公瑾，卿言至此，甚合孤心。子布、元表諸人，各顧妻子，挾持私慮，深失所望。獨卿與子敬與孤同耳，此天以卿二人賛孤也。五萬兵難卒合，已選三萬人，船糧戰(zhàn)具俱辦。卿與子敬、程公便在前發(fā)，孤當(dāng)續(xù)發(fā)人眾多載資糧，為卿后援。卿能辦之者誠決，邂逅不如意，便還就孤，孤當(dāng)與孟德決之。遂以周瑜、程普為左右督，將兵與僃并力逆操。以魯肅為賛軍校尉，助畫方略。劉僃在樊口，日遣邏吏于水次，?望權(quán)軍，吏望見瑜船，馳往白僃。僃遣人慰勞之。瑜曰：有軍任，不可得委署。儻能屈威，誠副其所望。僃乃乗單舸往見瑜，問曰：今拒曹公，深為得計。戰(zhàn)卒有幾？瑜曰：三萬人。僃曰：恨少。瑜曰：此自足用，豫州但觀瑜破之。僃欲呼魯肅等共?語，瑜曰：受命不得妄委署，若欲見子敬，可別過之。僃深愧喜。進(jìn)與操遇于赤壁。時操軍眾已有疾疫，初一交戰(zhàn)，操軍不利，引次江北。瑜等在南岸，瑜部將黃蓋曰：今宼眾我寡，難與持乆。操軍方連船艦，首尾相接，可燒而走也。乃取蒙沖?艦十艘，載燥荻枯柴，灌油其中，裹以帷幕，上建旌旗，豫僃走舸，系于其尾。先以書遺操，詐云欲降。時東南風(fēng)急，蓋以十艦最著，前中江舉帆，余船以次俱進(jìn)。操軍吏士皆出營立觀，指言蓋降。去北軍二里余，同時發(fā)火，火烈風(fēng)猛，船往如箭，燒盡北船，延及岸上營落。頃之，煙炎張?zhí)欤笋R燒溺死者甚眾。瑜等率輕銳繼其后，靁鼓大進(jìn)，北軍大壞。操引軍從華容道歩走，遇泥濘，道不通，天又大風(fēng)，悉使羸兵負(fù)草塡之，騎乃得過。羸兵為人馬所蹈，藉?泥中死者甚眾。劉僃、周瑜水陸并進(jìn)，追操至南郡。時操軍兼以饑疫，死者太半。操乃留征南將軍曹仁、橫野將軍徐晃守江陵，折沖將軍樂進(jìn)守襄陽，引軍北還。周瑜、程普將數(shù)萬眾，與曹仁隔江未戰(zhàn)，甘寧請先徑進(jìn)取夷陵，往即得其城，因入守之。益州將襲肅，舉軍降，周瑜表以肅兵益橫野中郎將呂蒙，蒙盛稱肅有膽用，且慕化逺來，于義宜益，不宜奪也。權(quán)善其言，還肅兵。曹仁遣兵圍甘寧，寧困急，求救于周瑜。諸將以為兵少不足分，呂蒙謂周瑜、程普曰：留凌公績于江陵，蒙與君行，解圍釋急，勢亦不乆，蒙保公績能十日守也。瑜從之，大破仁兵于夷陵，獲馬三百匹而還。于是將士形埶自倍。瑜乃渡江，屯北岸，與仁相拒。十二月，孫權(quán)自將圍合肥，使張昭攻九江之當(dāng)涂，不克。劉僃表劉?為荊州剌史，引兵南徇四郡。武陵太守金旋、長沙太守韓玄、桂陽太守趙范、零陵太守劉度皆降。廬江營帥靁緒率部曲數(shù)萬口歸僃。僃以諸葛亮為軍師中郎將，使督零陵、桂陽、長沙三郡，調(diào)其賦稅，以充軍實。以偏將軍趙云領(lǐng)桂陽太守。益州牧劉璋聞曹操克荊州，遣別駕張松致敬于操。松為人短小放蕩，然識逹精果。操時已定荊州，走劉僃，不復(fù)存錄。松主簿楊修白操辟松，操不納。松以此怨，歸，勸劉璋絕操，與劉僃相結(jié)，璋從之?！　?/p>

習(xí)鑿齒論曰：昔齊桓一矝其功，而叛者九國，曹操暫自驕伐，而天下三分。皆勤之于數(shù)十年之內(nèi)，而棄之于俯仰之頃，豈不惜乎○

曹操追念田疇功，恨前聽其讓，曰：是成一人之志，而虧王灋大制也。乃復(fù)以前爵封疇。疇上?陳誠，以死自誓。操不聽，欲引拜之，至于數(shù)四，終不受。有司劾疇狷介違道，茍立小節(jié)，宜免官加刑。操下丗子及大臣博議，丗子丕以疇同于子文辭祿，申胥逃賞，宜勿奪以優(yōu)其節(jié)。尚書令荀彧、司?校尉鐘繇亦以為可聽。操猶欲矦之。疇素與夏矦惇善，操使惇自以其情喻之。惇就疇宿而勸之，疇揣知其指，不復(fù)發(fā)言。惇臨去，固邀疇，疇曰：疇負(fù)義逃竄之人耳，蒙恩全活，為幸多矣，豈可賣盧龍之塞以易賞祿哉！縱國私疇，疇獨不愧于心乎！將軍雅知疇者，猶復(fù)如此，若必不得已，請愿效死，刎首于前。言未卒，涕泣橫流。悙具以答操，操喟然知不可屈，乃拜為議郎。操?子倉舒卒，操傷惜之甚。司空掾邴原女早亡，操欲求與倉舒合葬，原辭曰：嫁殤，非禮也。原之所以自容于明公，公之所以待原者，以能守訓(xùn)典而不易也。若聽明公之命，則是凡庸也，明公焉以為哉！操乃止?！O權(quán)使威武中郎將賀齊討丹陽黟、歙賊。黟帥陳仆、祖山等二萬戶屯林歷山，四面壁立，不可得攻。軍住經(jīng)月。齊隂募輕捷士于隱險處，夜以鐡戈拓山濳上，縣布以援下人，得上者百余人，令分布四面，鳴鼓角。賊大驚，守路者皆逆走，還依眾。大軍因是得上，大破之。權(quán)乃分其地為新都郡，以齊為太守。資治通鑒卷第六十五。